五里霧中

夏が終わった。

【悲惨世界】战场上的快乐圣诞(3)

5


安灼拉在指挥室坐了一夜,凌晨两三点时,天终于放晴了,隔着玻璃也能看见天上缀着的星星。曾有几次,他们看到过极光从大熊星座飞出,那缕绿色如长蛇般的光带在辽阔无垠的黑色幕布上泼洒、变幻,最后缠绕在北极星的周围。那时整片海洋都被照亮了,船队被笼罩在一种奇特的流光下面,巨大的鱼跳出水面,大海似乎活了过来。

不知还能否再次见到那样的景色。安灼拉闭着眼努力回想着,却只能想起格朗泰尔温柔的目光。他突然有个冲动,他想把对谁都不能说的话,和不愿说出的话,都说给格朗泰尔听。可是他无法将心中所想化为言语,他也知道自己不会说,不会谈起这一切,不会谈起死去的伽弗洛什,不会谈起那个吻。

热安急急忙忙地跑进指挥室,“出什么事了?”安灼拉连忙站起来。

“海军部潜艇跟踪室来的消息,高频无线电测向定位到一艘U艇,就在我们后方,已经跟踪我们有一段时间了。”

“邓尼茨的狼群计划。”安灼拉喃喃道,突然他眼里闪起了光,他边踱着步边说道:“如果我们截获了潜艇上的英格玛,短时间内,德国海军之间的密码通讯将全部瘫痪,在这段时间里,英国皇家海军完全可以重创德国海军。”

他们透过玻璃向下看着甲板,探照灯正在搜索黑魖魖的大海,一道探照灯光停住了,远远地指向天空,另一只探照灯立刻跟过来,两道灯光交叉处,一架轰炸机显露了它的原形。那黑色的昆虫瞬间隐入了黑暗中,不见踪影。

安灼拉立刻拉响了警戒铃,警戒铃如雷鸣般响起,所有的船员立刻跑向自己的岗位。

“保持航向,全速前进,全员进入战斗位置。”安灼拉冷静地发号施令,“准备深水炸弹,德国人给我们送了个礼物。”

每个人都提心吊胆地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为即将到来的攻击做准备,这样的事并不是第一天发生,以往的每次护航任务都会遇到德军的袭击,空军是派来对付商船的,他们要面对的是德军的水面舰队。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情绪,驶到熊岛以东时,表面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

船后方的海面上突然划起一条条白色的航迹,它们以极快的速度冲向舰体。“鱼雷!”一个水手大声喊道,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一串鱼雷便击中了舰艇尾部,震耳欲聋的爆炸使得船体摇晃了起来,冲击波瞬间将玻璃窗户击得粉碎,船员们不得不趴下以保护自己。

紧接着,三艘战斗机从海面上掠过,对商船开始了猛烈的进攻,藏匿于遥远的黑暗中的水面舰队也发动了进攻,金色和银色的光球一个个从地平线上飞起,像拖着尾巴的彗星,有的在上空爆炸,像雨雪般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有的掉落在海上,把浮冰炸成粉末。缪尚号立刻作出反击,可是距离太远,无法击中战机,那些战斗机只在商船上空盘旋,扔下一颗颗炸弹,一艘又一艘商船接连沉没,火光四起,士兵的哀嚎声被爆炸声掩埋。

“把全部火力集中到这里!”安灼拉大喊,他手指着船后方的海域,鱼雷的痕迹暴露了潜艇的所在之处。

数十颗深水炸弹同时发射,它们循着鱼雷的航迹,准确的找到了潜艇的位置,它们的爆炸使得潜艇周围的海水都沸腾起来,第二波炸弹立刻跟上,不停歇的猛烈袭击破坏了潜艇的油柜细流管,柴油泄漏到海水里,使潜艇的方位暴露无遗。

“X炮塔准备完毕!”

“Y炮塔准备完毕!”

“四英寸高射炮已就位!”

“全部发射!”

无数炮弹齐发,每个人都只能听见爆炸的巨响,有时他们冲着身边的人大吼,却几乎无法听见声音。于是他们只顾着不停的装填炮弹,发射,再装填,在几小时的轰炸后,那艘潜艇终于浮上了水面。

那是德军的U型潜艇,在炮火的攻击下,它的指挥塔已经被摧毁。那是大西洋上最令人闻风丧胆、最神秘且恐怖的武器,他们从未见过U艇,只在报纸上看见过它血迹斑斑的战绩。开战以来,从未有哪一盟国捕获到一艘U艇。德国人宁可葬身鱼腹,也不愿他们宝贵的武器被俘虏。

士兵们举起了枪,静静地等待敌人的现身。

圆形的大门缓缓打开了,从潜艇里伸出一面白旗,他们终于选择了投降。



格朗泰尔一直趴在休息室一角的桌子上睡觉,人们似乎遗忘了他,或者说,每个人都只能顾得上自己了。震耳欲聋的喧嚣没能吵醒他,反而是寂静却能把他惊醒。他迷迷糊糊的走出去,听到了外面的吵闹声。

“我们还需要一点时间。”安灼拉着急地说,“回复指挥部,我们将回收U艇,取回密码机,在这之前还不能离开。”

那时,海军指挥部正在激烈的争论,英国海军借由侦察机发现德国水面舰队的踪迹,但是尚未掌握到德军提尔皮茨战列舰的行踪。

“如果提尔皮茨号出击,我们必须分散船团,才能减少被其击沉的损失。”哈密尔顿少将说道。

“这样不行!如果船团现在分散,而提尔皮茨号没有出击,分散必定会让船团暴露在德国空军和潜艇的双重威胁下,我们的损失会更惨重!”托维上将挥舞着拳头,情绪激动地说道。

最终他们同意了一点:“必须立刻召回护航队,我们不得不放弃商船队了。”

“安灼拉!”格朗泰尔揪住了他的领子,悄声在他耳边说道“你要这全船的人都陪你送葬吗?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他们刚刚收到来自海军指挥部的电报,第一份说“十万火急,巡洋舰部队以最高速度向西撤退。”,没过多久第二份来了,说道“火急,因敌军水面舰队威胁,船团立刻解散,各自前往俄国港口。”,似乎是觉得这样还不够,指挥部又拍了一份“火急,船团立刻解散。”

安灼拉沉默着推开了格朗泰尔,他快步往外走,又下了一条指令,“让舰载机飞行员准备,船员尽快上备用艇离开,与最近的船队汇合。只要留下必要的人员操作炮塔和引擎。”他顿了顿,回头向格朗泰尔说,“你也走。”

“那你呢?”

“我是舰长,我和她同命运,同生死。”

“那我便和你同生死。”


6

他们来时共有33艘商船,现在大半都沉了底。第一巡洋舰队在接到命令后立刻脱离了船团,缪尚号违抗命令,留在这里孤军奋战。

安灼拉和两个水手一起下了水,向潜艇游去。那些德国船员已经打开了通海阀,海水不停地灌入艇内,沉没只是时间上的事。潜艇已经失去了动力,没有灯光,他们只能打着手电筒在黑暗中摸索。

“这里是船长室。”那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年轻人用手电照了一下四周,德国人显然是在慌乱中投降的,那些本该销毁的文件都还好好的放在那里,他在桌子上找到一串钥匙。

“我去试试。”安灼拉接过钥匙,他试了几个抽屉,在最底下的抽屉里摸到了两本密码书,“嘿,我找着了。”

“你快些上去吧,我们找到密码机就来。”

安灼拉一手夹着密码书,一手攀着指挥塔里破损的铁梯子爬上去,潜艇时时发出怪声,像个在最后还要挣扎的垂死的人,他的额头冒出汗珠来,“你们小心点。”他又向后看了一眼,爬出了指挥塔,登上了缪尚号的捕鲸船。他又这样上上下下了两次,帮着递出文件,第三次爬到水面上时,他呼叫下面的同伴们撤退,可那时海水突然倒灌了进去,连带着他一起向海底沉去,安灼拉拼命地往上游,他攀住了浮冰,登上了前来救援的捕鲸船,再回头望时,那艘潜艇早已沉到海底下去了,而那水面平静得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们已经被包围,头上盘旋的是敌军的飞机,前面等待着的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提尔皮茨号,
后面也被德军的水面舰队堵住了去路,在这里,熊岛以东15海里处,一艘军舰和几艘商船就停在这里,被数不胜数的战斗机包围着,没有人能来救他们,没有人能逃出去。



船上静悄悄的,船员们似乎都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每个人都同样感觉到,沉重的炮弹在拆毁他们最后的堡垒,炮弹落在哪里,哪里就变成一座群葬墓。大家互相望着,摇着头,脸色苍白,双唇紧闭。

“唱支歌吧,热安。”古费拉克抱着那只猫,慢慢地给他梳理着毛,他的眼睛却望着天空,仿佛云层终会裂开,大天使终会吹响号角,而救世主会从那里降临。

热安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们并排坐着,公白飞,古费拉克,让普鲁维尔,弗以伊,巴阿雷,博须埃,若李,他们曾一道在科林斯咖啡馆谈天说地,一道去参军,一道分食一只羊腿,一道在枪林弹雨里爬过弹坑,一道被祖国背叛同时背叛祖国,一道在这艘战舰上并肩作战。此时他们看着彼此,并不觉得害怕,他们的脸上甚至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战争结束了,你要去做什么?”问这话的是公白飞。

“去主那里,给他擦鞋。”古费拉克说道,其他人都笑了。

“我是认真的,你别胡说八道。”

“那么……我就和你一道去教书吧,你去教医学,我就教胡说八道学。”

公白飞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抓了一把猫毛,那只小猫的尾巴都竖起来了。



安灼拉踉踉跄跄的走到甲板上,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抢救上来的几本密码书,“飞行员在哪里?飞行员!”

“长官,我在这里。”一个脸色铁青的年轻人跑了过来。

“马吕斯,你拿着这几本密码书,快点上飞机,把它们亲手交给海军部的约翰里奇上校,不要交给别人,不要和任何人说起。”

“在你安全逃离之前,我们会掩护你的,现在快去吧。”

那年轻人的肩膀从未担负过重任,他的嘴唇颤动起来,安灼拉把右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力的拍了拍,马吕斯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向他的飞机。

“先生们,同志们。”送走马吕斯后,安灼拉坐在指挥室的高椅上,接通了船上广播。

“在今天太阳落下时,我们的战争便要结束了,今晚,我们将会睡去,我们将不会醒来。我想要让你们知道,你们的汗水、泪水、血水,都是为了国家而流,为了自由而流,为了正义而流,没有人会白白牺牲。是你们沉重的打击了敌军的潜艇,是你们夺取了宝贵的资料,我很荣幸能和你们并肩作战。”

“在今天月亮升起时,你们不必哭泣,你们应当微笑,请不要忘了我们一同度过的或艰难或快乐的日子,请不要忘了在这片海洋以外,我们的弟兄们仍在浴血奋战,他们将在本土作战,他们将在空中作战,他们将在海洋作战,他们将保卫我们正拥有的,也将夺回我们已失去的。直到目睹旧世界死亡的那一刻,直到看见新世界的曙光的那一刻,我们绝不投降。”

“在今天星星暗淡时,请想象这样的一幅画面:成千上万的人涌上街头,庆祝伟大的胜利,人们互相拥抱,接吻,呼喊,抛洒鲜花,彻夜狂欢。人们将获得自由,他们的心灵、思想、言论、行动都将自由,正是为着这一天的早日到来,我们才去死。”

安灼拉说罢,缓缓地站起身来,朝着甲板走去,他忽然不再感觉寒冷了,太阳的余晖温暖着他,他那金色的长发在夕阳下闪着绸缎的光泽,他仿佛成了太阳神本身。

格朗泰尔坐在甲板上自斟自饮,他不曾回头看,却也知道是安灼拉来了。

”安灼拉,你抬头看,月亮和星星升起来了,可太阳却要沉到海底去了。”

安灼拉在他身边坐下,格朗泰尔偏过头,温柔地看着他,说道:“你允许吗?”

安灼拉默不作声,只是抓住了他的手,他们一起坐在甲板上,静静地等待着。

火光照亮了整片大海,爆炸声此起彼伏,无数的星星从四面八方升起,向他们飞过来,一时竟分不清在夜空中炸裂的是炮弹还是烟花。格朗泰尔突然想到,如果在和平年代,他们也许就可以这样牵着手看烟花了,为此他微笑起来,那时烟花绽放了。



7

“这个故事,在这里就可以结束了。”我懒洋洋地伸开四肢,躺在马吕斯家里绿色天鹅绒的靠背沙发里,“没想到你真的突破重围,把那密码书送回去了,他们肯定给了你一个维多利亚十字勋章。”

马吕斯无奈地笑了笑,他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

这是真的,我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的一条腿被截肢了,也少了半个耳朵,浑身上下都痛极了,就像个四肢不全的木乃伊。在病床间走来走去的医生护士说着我熟悉的语言,所以我知道我回家了。躺在床上的这些人,有的失去了双臂,有的失去了眼睛,他们的面貌是那样陌生,不管我怎样寻找,也找不到一个我认识的人。我们大概或多或少都失去了些什么。至于我是怎样到这里来的,他们是怎样把我救起来的,我都一概不知。

我在那间医院躺了多久?一个月?一年?战争结束了吗?我在哪里?在维希还是巴黎?法兰西解放了吗?也许我是在伦敦,摩尔曼斯克,奥斯陆,甚至在柏林?我是做了俘虏还是英雄?他们还活着吗?我还有家可以回去吗?那时我都一概不知,我只知道对于我来说战争已经结束了,以后的路该怎么走都随他去吧,我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





END



注:
1. 1941年,Joe Baker-Cresswell舰长的斗牛犬号军舰捕获了德国潜艇U-110,舰上的食堂助手Tommy Brown和另外两名船员登船取回密码机和密码书,只有他一人活了下来。

2. PQ-17船团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北冰洋战区中的盟军援助苏联物资的一支船团,PQ-17船团在1942年7月驶往苏联的途中,遭到德国海军与空军持续1星期的大规模进攻,船团的34艘船中有22艘沉没,苏联失去的军物资足以武装1个军团,且之后盟军的北极船队延到夏季结束才继续启航。攻击行动中,虽然德国水面舰队发起跳马行动(德语:Unternehmen Rösselsprung),企图与盟军直接交战,但因为种种问题而没有交战,大部分的商船是由潜艇和飞机所击沉,水面舰则仅有作为存在舰队的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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